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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守仁教子诗

发布时间:2019-09-02 22:39 来源:未知 编辑:adm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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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仲用识高而气豪,既举进士,锐然有志全邦之务。一朝责其志曰:“于呼!予乃太早。乌有己之弗治而能治人者!”于是笃志为己之学,深思其气质之偏,而病其言之易也,以“默”名庵,过予而请其方。予亦全邦之众言人也,岂足以知默之道!然予尝自验之,气浮则众言,志轻则众言。气浮者耀于外,志轻者放个中。予请诵古之训而仲用自取之。

  夫默有四伪:疑而不知问,蔽而不知辩,冥然以自罔,谓之默之愚;以不言餂人者,谓之默之狡;虑人之觇其是非也,掩覆认为默,谓之默之诬;深为之情,厚为之貌,渊毒阱狠,自托于默以售其奸者,谓之默之贼;夫是之谓四伪。又有八诚焉:孔子曰:“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。古者言之不出,耻躬之不逮也。”故诚知耻,然后知默。又曰:“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。”夫诚敏于行,然后欲默矣。仁者言也讱,非认为默而默存焉。又曰:“默而识之”,是故必有所识也,全日不违如愚者也。“默而成之”,是故必有所成也,退而省其私,亦足以发者也。故善默者莫如颜子。“暗然而日章”,默之积也。“不言而信”,而默之道成矣。“天何言哉?四季行焉,万物生焉。”而默之道至矣。非圣人其孰能与于此哉!夫是之谓八诚。仲用盍亦知因此自取之?

  予弟守文来学,告之以立志。守文因请递次其语,使得经常观省;且请浅显其辞,则易于懂得也。因书以与之。

  夫学,莫先于立志。志之不立,犹不种其根而徒事培拥灌溉,劳苦无成矣。世之因此沿袭苟且,顺俗习非,而卒归于污下者,凡以志之弗立也。故程子曰:“有求为圣人之志,然后可与共学。”人苟诚有求为圣人之志,则必思圣人之所认为圣人者安正在?非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私欤?圣人之所认为圣人,惟以其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,则我之欲为圣人,亦惟正在于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耳。欲此心之纯乎天理而无人欲,则必去人欲而存天理。务去人欲而存天理,则必求因此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。求因此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,则必正诸预言家,考诸古训,而凡所谓知识之功者,然后可得而讲。而亦有所阻挡已矣。

  夫所谓正诸预言家者,既以其人工预言家而师之矣,则认真心实意,惟预言家之为听。言有分歧,不得弃置,必从而思之;思之不得,又从而辩之;务求了释,不敢辄生思疑。故《记》曰:“师厉,然后道尊;道尊,然后民知敬学。”苟无爱惜深信之心,则必有轻忽慢易之意。言之而听之不审,犹不听也;听之而思之失慎,犹不思也;是则虽曰师之,独不师也。

  夫所谓考诸古训者,圣贤垂训,难道教人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,若《五经》、《四书》是已。吾惟欲去吾之人欲,存吾之天理,而不得其方,是以求之于此,则其展卷之际,真如饥者之于食,求饱云尔;病者之于药,求愈云尔;暗者之于灯,求照云尔;跛者之于杖,求行云尔。曾有徒事记诵讲说,以资口耳之弊哉!

  夫立志亦不易矣。孔子,圣人也,犹曰: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。三十而立。”立者,志立也。虽至于“不逾矩”,亦志之不逾矩也。志岂可易而视哉!夫志,气之帅也,人之命也,木之根也,水之源也。源不浚则流息,根不植则木枯,命不续则人死,志不立则气昏。是以君子之学,无时无处而不以立志为事。正目而视之,无他睹也;倾耳而听之,无他闻也。如猫捕鼠,如鸡覆卵,精神心情凝结融结,而不复知有其他,然后此志常立,脸色醒目,义理昭著。一有私欲,即使知觉,自然容住不得矣。故凡一毫私欲之萌,只责此志不立,即私欲便退;听一毫虚心之动,只责此志不立,即虚心便消灭。或怠心生,责此志,即不怠;忽心生,责此志,即不忽;懆心生,责此志,即不懆;妒心生,责此志,即不妒;忿心生,责此志,即不忿;贪婪生,责此志,即不贪;傲心生,责此志,即不傲;吝心生,责此志,即不惜。盖无一息而非立志责志之时,无一事而非立志责志之地。故责志之功,其于去人欲,有如猛火之燎毛,太阳一出,而魍魉潜消也。

  自古圣贤因时立教,虽若分歧,其用功大指无或少异。《书》谓“惟精惟一”,《易》谓“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”,孔子谓“格致诚正,博文约礼”,曾子谓“忠恕”,子思谓“尊品德而道问学”,孟子谓“集义养气,求其安定”,虽若人自为说,有不成强同者,而求其办法归宿,合若符契。何者?夫道一云尔。道同则心同,心同则学同。其卒分歧者,皆邪说也。

  后代大患,尤正在无志,故今以立志为说。中央字字句句,难道立志。盖终生问学之功,只是立得志云尔。若以是说而合精一,则字字句句皆精一之功;以是说而合敬义,则字字句句皆敬义之功。其诸“格致”、“博约”、“忠恕”等说,无不吻合。但能实心体之,然后信予言之非妄也。

  滁阳刘生韶既学于阳明子,乃自悔其平居所尝极力者弥漫而无功,琐杂而不得其要也。思得夫轻便可久之道而固守之,乃以约斋自号,求所认为约之说于予。予曰:“子欲其约,乃所认为烦也。其惟循理乎!理一云尔,人欲则有万其殊。是故一则约,万则烦矣。固然,理亦万殊也,缘何求其一乎?理虽万殊而皆具于吾心,心固一也,吾惟求诸吾心云尔。求诸心而皆出乎天理之公焉,斯其行之轻便,所认为约也已。彼其胶于人欲之私,则利害相攻,毁誉相制,得失相形,荣辱相缠,口角相倾,顾瞻牵滞。纷纭舛戾,吾睹其烦且难也。然而世之知约者鲜矣。孟子曰:‘知识之道无他,求其安定云尔’,其知所认为约之道欤!吾子勉之!吾言则亦以烦。”?

  辰阳刘观时学于潘子,既有睹矣,复学于阳明子。尝自言曰:“吾名观时,观必有所睹,而吾犹懵懵无睹也。”扁其居曰“睹斋”,以自励。问于阳明子曰:“道有可睹乎?”曰:“有,有而未尝有也。”曰:“然则无可睹乎?”曰:“无,无而未尝无也。”曰:“然则何认为睹乎?”曰:“睹而未尝睹也。”观时曰:“门生之惑滋甚矣。役夫则明言以教我乎?”阳明子曰:“道不成言也,强为之言而益晦;道无可睹也,妄为之睹而益远。夫有而未尝有,是真有也;无而未尝无,是真无也;睹而未尝睹,是真睹也。子未观于天乎?谓天为无可睹,则苍苍耳,昭昭耳,日月之代明,四季之错行,未尝无也;谓天为可睹,则即之而无所,指之而无定,执之而无得,未尝有也。夫天,道也;道,天也。风可捉也,影可拾也,道可睹也。”曰:“然则吾终无所睹乎?古之人则亦终无所睹乎?”曰:“神无方而道天体,仁者睹之谓之仁,知者睹之谓之知。是有方体者也,睹之而未尽者也。颜子则如有所立,卓尔。夫谓之‘如’,则非有也;谓之‘有’,则非无也。是故虽欲从之,末由也已。故夫颜氏之子为庶几也。文王望道而未之睹,斯真睹也已。”曰:“然则吾何所精心乎?”曰:“沦于无者,无所用其心者也,荡而无归;滞于有者,用其心于无用者也,吃力不讨好。夫有无之间,睹与不睹之妙,非能够言求也。而子顾切切焉,吾又从而强言其不成睹,是以瞽导瞽也。夫言饮者不成认为醉,睹食者不成认为饱。子求其醉饱,则盍饮食之?子求其睹也,其惟人之所不睹乎?夫亦戒慎乎其所不睹也已。斯真睹也已,斯求睹之道也已。”。

  君子之行,顺乎理云尔,无所事乎矫。然有气质之偏焉。偏于柔者矫之以刚,然或失则傲;偏于慈者矫之以毅,然或失则刻;偏于奢者矫之以俭,然或失则陋。凡矫而无节则过,过则复为偏。故君子之论学也,不曰“矫”而曰“克”。克以胜其私,私胜而理复,无过不足矣。矫犹不免于意必也,意必亦私也。故自制则矫不必言,矫者未必能尽于自制之道也。固然,矫而当其可,亦自制之道矣。行其自制之实,而矫以名焉,何伤乎!古之君子也,其取名也廉;后之君子,实未至而名先之,故不曰“克”而曰“矫”,亦矫世之意也。方君时举以“矫”名亭,请予为之说。

  君子之学,心学也。心,性也;性,天也。圣人之心纯乎天理,故无事于学。下是,则心有不存而汩其性,丧其天矣,故必学以存其心。学以存其心者,何求哉?求诸其心云尔矣。求诸其心何为哉?谨守其心云尔矣。博学也,过堂也,慎思也,明辨也,笃行也,皆谨守其心之功也。谨守其心者无声之中而常若闻焉,无形之中而常若睹焉。故倾耳而听之,生怕其或缪也;瞩目而视之,生怕其或逸也。是故至微而显,至隐而睹,善恶之萌而纤毫莫遁,由其能谨也。谨则存,存则明;明则其察之也精,其存之也一。昧焉而弗知,过焉而弗觉,弗之谨也已。故谨守其心,于其善之萌焉,若食之充饱也;若抱小儿而履春冰,生怕其或陷也;若捧万金之璧而临千仞之崖,生怕其或坠也;其不善之萌焉,若鸩毒之投于羹也,若虎蛇横集而思因此避之也,若盗贼之侵陵而思因此胜之也。古之君子因此凝至道而成盛德,未有不因为斯者。虽尧、舜、文王之圣,然且小心翼翼,而况于学者乎!后之言学者,舍心而外求,是以支离决裂,愈难而愈远,吾甚悲焉!

  吾友侍御杨景瑞以“谨”名其斋,其知所认为学之要矣。景瑞尝逛白沙陈先生之门,归而求之,自认为有睹。又二十年而忽若有得,然后知其向之所睹犹未也。一朝告病而归,将从事焉,必底于成然后出。君之笃志若此,其进于道也孰御乎!君遣其子思元从予学,亦将别予以归,因论君之因此名斋之义以告思元,而遂认为君赠。

  天泽每过,辄与之论夜气之训,津津既有所饱起。至是告归,请益。复谓之曰:“夜气之息,因为旦昼所养,苟梏亡之再三,则亦不够以存矣。今夫师友之相聚于兹也,探求于道义而砥砺乎德业,渐而入焉,反而愧焉,虽有非僻之萌,其所滋也亦已罕矣。迨其离群索居,情可得肆而莫之警也,欲可得纵而莫之泥也,物交引焉,志交丧焉,虽有理义之萌,其所滋也亦罕矣。故曰:‘苟得其养,无物不长;苟失其养,无物不消。’夫人亦孰无理义之心乎?然而不得其养者众矣,是以假若其寥寥也。天泽勉之!”!

  率性之谓道,诚者也;修道之谓教,诚之者也。故曰:“自诚明,谓之性;自明诚,谓之教。”《中庸》为诚之者而作,修道之事也。道也者,性也,不成片晌离也。而过焉,不足焉,离也。是故君子有修道之功。戒慎乎其所不睹,哆嗦乎其所不闻,微之显,诚之不成掩也。修道之功假若其无间,诚之也夫!然后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发而皆中节谓之和,道修而性复矣。致中和,则大本立而达道行,知寰宇之化育矣。非至诚尽性,其孰能与于此哉!是修道之极功也。而世之言修道者离矣,故特著其说。

  孟子云:“君子深制之以道,欲其自高之也。自高之则居之安;居之安则资之深;资之深则取之独揽逢其原。故君子欲其自高之也。”夫率性之谓道,道,吾性也;性,吾生也。而何事于外求?世之学者,业辞章,习训诂,工武艺,探赜而索隐,弊精竭力,勤苦终生,非无所谓深制之者。然亦辞章云尔耳,训诂云尔耳,武艺云尔耳。非因此深制于道也,则亦外物云尔耳,宁有所谓自高逢原者哉!古之君子,戒慎不睹,哆嗦不闻,致其知己而不敢片晌或离者,斯因此深制乎是矣。是以大本立而达道行,寰宇以位,万物以育,于独揽逢原乎何有?

  黄勉之省曾氏,以“自高”名斋,盖有志于道者。请学于予而蕲为之说。予不行有出于孟氏之言也,为之书孟氏之言。嘉靖甲申六月朔。

  南元真之学于阳明子也,闻致知之说而恍若有睹矣。既而疑于博约先后之训,复来请曰:“致知己以格物,格物致使其知己也,则既闻教矣。敢问先博我以文,然后约我以礼也,则先儒之说,得无亦有所分歧欤?”阳明子曰:“理,一云尔矣;心,一云尔矣。故圣人无二教,而学者无二学。博文以约礼,格物致使其知己,一也。故先后之说,后儒支缪之睹也。夫礼也者,天理也。天命之性具于吾心,其浑然总共之中,而层次节目森然毕具,是故谓之天理。天理之层次谓之礼。是礼也,其发睹于外,则有五常百行,交际变动,语默消息,起落僵持,隆杀厚薄之属;宜之于言而成章,措之于为而成行,书之于册而成训;炳然蔚然,其层次节目之繁,至于不成穷诘,是皆所谓文也。是文也者,礼之睹于外者也;礼也者,文之存于中者也。文,显而可睹之礼也;礼,微而难睹之文也。是所谓体用一源,而显微无间者也。是故君子之学也,于交际变动、语默消息之间而求尽其层次节目焉,非他也,求尽吾心之天理焉耳矣;于起落僵持、隆杀厚薄之间而求尽其层次节目焉,非他也,求尽吾心之天理焉耳矣。求尽其层次节目焉者,博文也;求尽吾心之天理焉者,约礼也。文散于事而万殊者也,故曰博;礼根于心而一本者也,故曰约。博文而非约之以礼,则其文为虚文,然后代功利辞章之学矣;约礼而非博学于文,则其礼为虚礼,而佛、老空寂之学矣。是故约礼必正在于博文,而博文乃因此约礼。二之而分先后焉者,是圣学之不明,而功利异端之说乱之也。

  昔者颜子之始学于役夫也,盖亦未分明之无方体形像也,而认为有方体形像也;未分明之无量尽止极也,而认为有穷尽止极也;是犹后儒之睹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者也,是以求之仰赞瞻忽之间,而莫得其所谓。及闻役夫博约之训,既竭吾才以求之,然后知全邦之事虽瞬息万变,而皆不出于此心之一理;然后知殊途而同归,百虑而相似,然后知斯道之本无方体局面,而不行够方体局面求之也;本无量尽止极,而不行够穷尽止极求之也。故曰:‘虽欲从之,末由也已。’盖颜子至是而始有切实之睹矣。博文以约礼,格物致使其知己也,亦宁有二学乎哉?”。

  同志之正在安成者,间月为会五日,谓之“惜阴”,其志笃矣;然五日除外,孰非惜阴时乎?离群而索居,志不行无少懈,故五日之会,因此相稽切焉耳。

  呜呼!天道之运,无一息之或停;吾心知己之运,亦无一息之或停。知己即天道,谓之“亦”,则犹二之矣。知知己之运无一息之或停者,则知惜阴矣;知惜阴者,则知致其知己矣。“子正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!不舍日夜。”此其因此学如不足,至于勤奋忘食也。尧舜小心翼翼,成汤日新又新,文王纯亦不已,周公坐以待旦,惜阴之功,宁独大禹为然?子思曰:“戒慎乎其所不睹,哆嗦乎其所不闻,知微之显,能够入德矣。”或曰:“鸡鸣而起,孳孳为利。凶人工不善,亦惟日不够,然则小人亦可谓之惜阴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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